【原文】
夫設(shè)官分職，高卑聯(lián)事。天子垂珠以聽①，諸侯鳴玉以朝。敷奏②以言，明試以功。故堯咨四岳，舜命八元③，固辭再讓之請，俞往欽④哉之授，并陳辭帝庭，匪假書翰⑤。然則敷奏以言，則章表之義也；明試以功，即授爵之典⑥也。至太甲既立，伊尹書誡⑦，思庸歸亳，又作書以贊，文翰獻(xiàn)替⑧，事斯見矣。周監(jiān)二代⑨，文理彌盛。再拜稽首，對揚休命⑩，承文受冊，敢當(dāng)丕顯11。雖言筆未分，而陳謝可見。

【注釋】
①垂珠：古代帝王的冠上有板，板前垂有十二絲繩系著玉珠。聽：聽政，聽取臣子的報告。
②敷：陳述。奏：進(jìn)。
③舜：帝舜。八元：古代傳說中的八位賢人。
④俞：允，許可。表示同意、肯定的應(yīng)答之詞。欽：敬佩。
⑤書翰：文章。翰，筆。
⑥典：法。
⑦伊尹：成湯的大臣。太甲繼位后不明智，伊尹將其流放。三年，太甲悔過，伊尹請他回亳京復(fù)位，作《太甲》三篇贊美他。
⑧獻(xiàn)替：獻(xiàn)可，獻(xiàn)進(jìn)好的。替否：去掉否定的。獻(xiàn)，進(jìn)；替，去、廢。這句指幫助帝王發(fā)揚正確的，克服錯誤的。
⑨監(jiān)：借鑒。二代：指夏、商二代。
⑩稽首：叩頭及地。對揚：對答宣揚。休命：王的美德。休，美。
11丕：大。顯：顯耀。

【譯文】
國家設(shè)立官職，分掌職務(wù)，位子有高低，事務(wù)互相關(guān)聯(lián)。天子戴著王冠聽理政務(wù)，諸侯眾官穿著禮服朝見天子。臣子向天子敷陳進(jìn)奏治理國家的各種意見，君主以其功效來明確驗證其意見是否有效。所以唐堯咨詢四方諸侯的長者，虞舜任命八位有才德的賢人，臣下有堅辭和再辭的請求，君主有謹(jǐn)慎從事的委任，這些都是在朝廷上口頭陳說，不用書面陳述。用口頭語言來陳述自己的各種政見主張，就是章表這種文體的意義；明白考察它的功效，就是賜授爵位的典法了。到了殷代太甲即位，伊尹便作《伊尹訓(xùn)》來勸誡他；后來太甲在流放中想到了道義，伊尹請他回到亳京繼位，伊尹又作《太甲》贊揚他。用文章來幫助君王，發(fā)揚優(yōu)點，去掉缺點，從這里可以看到了。周代向夏商兩代借鑒，講究文辭言理的禮儀越來越豐富了。召虎接受天子的賜禮時說：“召虎叩頭及地來拜謝，稱贊頌揚天子的美德�！睍x文公在接受天子策命時感謝說：“我重耳怎敢擔(dān)當(dāng)如此重大美好的授命！”他們雖然都是口頭答謝，并沒有口頭、書面的區(qū)分，但是陳述表示感謝的內(nèi)容也可以看到了。

【原文】
降及七國，未變古式，言事于王，皆稱上書。秦初定制，改書曰奏。漢定禮儀，則有四品①：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議。章以謝恩，奏以按劾，表以陳請，議以執(zhí)異。章者，明也。詩云“為章于天”②，謂文明也；其在文物，赤白曰章。表者，標(biāo)也。禮有表記③，謂德見于儀；其在器式④，揆景⑤曰表。章表之目，蓋取諸此也。按七略藝文⑥，謠詠必錄；章表奏議，經(jīng)國之樞機(jī)，然闕而不纂者⑦，乃各有故事，布在職司也。

【注釋】
①品：類。
②“為章于天”：見于《詩經(jīng)·大雅·械樸》，是寫銀河的。章，彰明，意為銀河是天的“文章”。
③禮：《禮記》。表記：《禮記》中的一篇。
④器式：器物的樣式，可以作標(biāo)志。式，法。
⑤揆（ｋｕí）景：按照日影測量時間的儀器，引申為度量、測量。揆，量。景，同“影”，日光。
⑥七略：西漢劉向、劉歆父子編的古籍目錄�！端囄摹罚杭础稘h書·藝文志》，東漢班固依據(jù)《七略》編的古籍目錄，里面記錄了各地歌謠若干篇。
⑦闕：缺。纂：編纂，指收集材料編書。

【譯文】
到戰(zhàn)國時代，沒有改變古代的儀式，用文辭向君王陳說事情，都稱做上書。秦朝初年規(guī)定制度，改稱上書叫做“奏”。西漢初年制定禮儀制度，則把群臣給天子的上書分為四種：一叫章，二叫奏，三叫表，四叫議。章是用來謝恩的，奏用來檢舉彈劾罪狀，表用來陳述事由情理，議用來提出自己不同的意見�！罢隆�，就是彰明的意思�！对娊�(jīng)》說：“銀河彰明在天上”，就是說光彩明亮。如它在有文采的物上，赤和白叫章�！氨怼�，就是標(biāo)明的意思�！抖Y記》有《表記篇》，說的就是品德可以從儀表上看出來。如果在器物上，那測量日影以計算時間的儀器就叫表�！罢隆焙汀氨怼钡姆Q呼，大概是從這里來的。按照劉歆的《七略》和班固的《漢書·藝文志》，連歌謠詠文等民間歌謠都必須收錄，章、表、奏、議這些作品乃是經(jīng)理國家大事至關(guān)重要的文件，卻為何遺缺不加記載呢？這是按照舊章程，把它們分散在各個主管部門的緣故。

【原文】
前漢表謝，遺篇寡存。及后漢察舉①，必試章奏。左雄表議，臺閣②為式；胡廣章奏，天下第一：并當(dāng)時之杰筆也。觀伯始謁陵之章③，足見其典文之美焉。昔晉文受冊，三辭從命，是以漢末讓表④，以三為斷⑤。曹公⑥稱為表不必三讓，又勿得浮華。所以魏初表章，指事造實，求其靡麗，則未足美⑦矣。至于文舉之薦禰衡，氣揚采飛；孔明之辭后主⑧，志盡文暢：雖華實異旨，并表之英也。琳瑀⑨章表，有譽當(dāng)時；孔璋稱健，則其標(biāo)也。陳思⑩之表，獨冠群才；觀其體贍而律調(diào)，辭清而志顯，應(yīng)物制巧，隨變生趣，執(zhí)轡11有余，故能緩急應(yīng)節(jié)矣。

【注釋】
①后漢：東漢。察舉：地方上推舉人才，東漢一種選拔人才的制度。
②臺閣：尚書臺，掌管章奏的機(jī)關(guān)。
③伯始：胡廣的字。作有《謁陵》，今不存。謁，進(jìn)見；陵，陵墓。
④漢末讓表：指漢獻(xiàn)帝被迫禪讓帝位給曹丕而曹丕辭讓的表。
⑤斷：截止。
⑥曹公：指曹操。曹操話無可考。
⑦未足美：不夠美好。
⑧孔明：諸葛亮的字，有《出師表》，今存。后主：蜀后主劉禪，劉備之子，劉備為先主。
⑨琳：陳琳�，r：阮瑀。二人均東漢末作家。曹丕《典論·論文》說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
⑩陳思：陳思王曹植。
11轡（ｐèｉ）：馬韁繩。

【譯文】
西漢的章表，傳下來的很少。到了東漢，實行考察選舉孝廉的制度，被推舉的人必須考試做章、表、奏、議的文章。左雄寫的章表奏議，尚書臺用作標(biāo)準(zhǔn)；胡廣應(yīng)試的章和奏，被稱為天下第一。他們寫作的章、表、奏、議，都是當(dāng)時杰出的作品�？纯春鷱V的《謁陵》這篇“章”的作品，完全可以看到他典雅之作的美好。以前晉文公接受周天子冊封，辭讓了三次才接受冊封，所以曹丕辭讓漢獻(xiàn)帝禪讓帝位的章表也以三次為限。曹操說作表辭讓不一定要超過三次，又說作表不得文辭浮華。因此魏國初期的表章，敘述事件都要求實在，如果要以綺靡華麗來衡量它們，那就算不上是完美的作品了。至于孔融的《薦禰衡表》，氣勢昂揚，文采飛騰；諸葛亮辭別后主北伐的《出師表》，鞠躬盡瘁的思想表達(dá)充分而文辭流暢。雖然這兩篇作品在質(zhì)樸和華彩上用意不同，寫作的旨意目的不同，但都是杰出的作品。陳琳、阮瑀的章表，在當(dāng)時很有聲譽；曹丕稱贊陳琳的章表很是剛健，那也是章表的榜樣。陳思王曹植的表，是群才中的佼佼者�？纯此�的作品，內(nèi)容豐富而聲律協(xié)調(diào)，文辭清新而情志顯露，感應(yīng)事物制成巧妙，隨著事物感情的變化而旨趣橫生。這是因為他寫作文章像駕馭駿馬一樣，才力多余就可以隨心所欲，所以不論緩慢行走或急速奔馳，都能應(yīng)聲合拍。

【原文】
逮晉初筆札，則張華為�、佟Ｆ淙�讓公封，理周辭要，引義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鷦鷯②，莫顧章表。及羊公之辭開府，有譽于前談；庾公之讓中書③，信美于往載：序志聯(lián)類，有文雅焉。劉琨勸進(jìn)，張駿④自序，文致耿介⑤，并陳事之美表⑥也。

【注釋】
①張華：西晉初作家�？。翰胖沁^人。
②鷦鷯（ｊｉāo ｌｉáo）：即《鷦鷯賦》，張華的成名之作。鷦鷯，鳴禽類小鳥。
③庾公：指庾亮，西晉文人。晉明帝提拔他為中書監(jiān)，他寫了《讓中書令表》辭讓。中書：中書省長官。
④張駿：十六國時前涼國主、作家，有《請討石虎李期表》。
⑤耿：光明。介：正大。
⑥表：作“者”。

【譯文】
到西晉初年的章表，張華是最有才華的。他三次辭讓晉封壯武郡公的表文，情理周到，文辭扼要，引述古義，比譬事理，都必須求得對偶。當(dāng)世和后世的人們，都看重他的《鷦鷯賦》，沒有誰知道他的章表也寫得好。到羊祜的《辭開府表》，從前談?wù)摰娜硕挤Q譽它，庾亮的《讓中書令表》，確實比以前的章表美好。他們的表都敘述情志，聯(lián)系事類，而且頗有雅致的文采。劉琨的《勸進(jìn)表》，張駿的《自序》，文辭精致，義理光明正大，寫得很有骨氣，都是陳述國家大事的優(yōu)秀章表。

【原文】
原夫章表之為用也，所以對揚王庭，昭明心曲。既其身文①，且亦國華。章以造闕②，風(fēng)矩應(yīng)明；表以致策，骨采③宜耀：循名課實，以文為本者也。是以章式炳賁④，志在典謨⑤，使要而非略，明而不淺；表體多包，情偽⑥屢遷，必雅義以扇其風(fēng)，清文以馳其麗。然懇惻者辭為心使，浮侈者情為文屈⑦，必使繁約得正，華實相勝，唇吻不滯，則中律矣。子貢云“心以制之，言以結(jié)之”⑧，蓋一辭意也。荀卿⑨以為“觀人美辭，麗于黼黻文章”，亦可以喻于斯乎！

【注釋】
①身文：《左傳·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身，自身；文，文采，指文化素養(yǎng)。
②造闕：到達(dá)宮門。造，到達(dá)。闕，皇宮門前兩邊的望樓，指朝廷。
③骨采：骨力。
④賁：裝飾。
⑤典謨：《尚書》有《堯典》《大禹謨》等篇，這里泛指經(jīng)典。
⑥情偽：真?zhèn)巍?br />⑦文屈：指感情為文所支配、掌握。
⑧子貢：姓端木名賜，春秋時期魯國人，孔子的弟子�！蹲髠鳌ぐЧ�十二年》載，魯哀公和吳王相會，吳王請求結(jié)盟，哀公不想結(jié)盟，叫子貢回答說：“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結(jié)之�！敝感囊�合于義，言要締結(jié)信約。這里是借用，意思稍變。
⑨荀卿：即荀子�！盾髯印し窍嗥�》：“觀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

【譯文】
推究章、表的作用，是用來對答和宣揚天子的恩德，表明內(nèi)心的情意。它既表明了自身的文采，而且也顯示了國家的榮耀。章是送進(jìn)宮闕謝恩的，文章的風(fēng)格和規(guī)范應(yīng)該明白曉暢；表是用來陳述策略的，文章的骨力和文采宜于昭著顯示。依循章、表的名稱要求它的實質(zhì)，是以有文采作為根本的。所以章的體制明顯光耀，立意在于學(xué)習(xí)經(jīng)典；使其扼要但并不簡略，明顯但不膚淺。表的體制包含的內(nèi)容是多種多樣的，內(nèi)容的真情和假意多次變化，一定要用正確的意義來宣揚它的風(fēng)力，用清新的文辭來顯示它的色彩。但是，寫得真誠懇切的章、表，文辭都是由內(nèi)心的真誠的感情所支配；寫得浮華奢麗的章、表，思想感情都被辭藻所掩蓋。文辭一定要繁簡合適，華麗的形式和真實的內(nèi)容相當(dāng)，音調(diào)流美，那就算合乎做章、表的規(guī)則了。子貢說：“用心意來制定言辭，用言辭來表達(dá)心意�！边@是為了使語言文辭和內(nèi)容意義統(tǒng)一。荀卿認(rèn)為：“用善意美好的言辭來說服人，比穿漂亮的衣著來說服人好�！币部梢杂脕肀绒o意一致吧！

【原文】
贊曰：敷表絳闕，獻(xiàn)替黼扆①。言必貞明，義則弘偉。肅恭節(jié)文，條理首尾。君子秉文②，辭令有斐③。

【注釋】
①黼扆：原意是古代帝王座后的屏風(fēng)，上面刻有斧形花紋。這里指天子。
②秉文：作“秉筆”。秉筆：即拿筆作文。
③斐：有文采的樣子。

【譯文】
總結(jié)：
陳進(jìn)的章表送上朝廷，
向帝王貢獻(xiàn)善意規(guī)諫過錯。
言辭必須要正確明白，
道理意義要宏大光偉。
態(tài)度要嚴(yán)肅文辭合禮節(jié)，
從頭到尾都有條有理。
士人君子拿起筆桿，
文辭言令注意華美。

【評析】
《章表》的“章”和“表”都是文體的名稱，都是封建社會臣下向帝王呈辭的文體，以下要論的奏、啟、議、對也屬于這一類。
全篇分三部分：一、講章、表的意義、起源和形成過程。二、講兩漢、魏晉章和表的作者及其作品。三、講章、表寫作的基本要求，提出了“繁約得正，華實相勝”的基本要求。
我國古代的大量章、表作品中有不少精品，如諸葛亮的前后《出師表》、李密的《陳情表》、劉琨的《勸進(jìn)表》等，都具有文學(xué)作品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