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奶奶搬到城里，就天天下樓健身，說是和樓下的老頭老太聊得來。

　　放學(xué)回來，常�？匆妿讉�老人在健身器材旁有說有笑，很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都是耳順年紀，都是花白頭發(fā)。

　　可自從家里漸漸多了不知名的保健品，媽媽才意識到不對，一問是奶奶買的，樓下同伴推薦的。

　　奶奶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低頭站在媽媽面前，雙手在圍裙上來回的揩了揩，面對媽媽的質(zhì)問，手中揚起一個瓶子，卻嘴硬地說：“樓下老孫是退休教師，很好的人，怎么會騙我呢？還有老吳、老謝……他們都和我聊得來，都很好……”

　　似乎在奶奶看來，和她主動說話的都是好人，聊得來的好人都是溫暖的。

　　直到有一天，一位樓下的熟人帶著奶奶左拐右拐，最終拿著錢消失在一棟樓里，奶奶才意識到被騙了。

　　我始終忘不了在派出所報案的那個下午，奶奶痛苦回憶的樣子——令她痛苦的不是那筆錢，而是回憶本身。

　　她的雙手緊緊摁在桌面上，關(guān)節(jié)青的發(fā)白，像桃核般堅硬的語氣終于軟了下來：“一定是哪里搞錯了，”奶奶的雙眼像雨霧中漸漸漲溢的湖水，像有什么要傾覆出來了�！八麄兌疾粔�，聊的挺好的�！彼�喃喃。

　　后來奶奶不再下樓了，但家里人都覺得這挺好。

　　一次不經(jīng)意提前回家，我卻愣在了客廳里。

　　透過半掩的門縫，我看到奶奶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張舊時的照片。

　　奶奶的目光柔軟得像是一塊系細麻布，輕輕地拂拭著照片上的浮塵，雙手虛捧著照片，像捧著襁褓中的孩子，又像捧著她易碎的回憶。“老于，老劉，你們在家里還好嗎？”那語氣像是和兩位老友在互相寒暄，極輕，極細，像怕驚擾到什么。

　　我知道于奶奶和劉爺爺是奶奶舊時最聊得來的好友，那些苦難歲月，悲辛往事，蒼涼孤寂，他們都是一起走過的。

　　“我在這里待的挺好，兒女們很孝順，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怕我受騙，但是……”奶奶的聲音愈來愈小，好像海上漸遠的薄霧，最后幾不可聞。

　　“他們真的很好，知道我在想什么，聽得懂我說的話�！�

　　我隱約間聽到了低低的抽泣，像是樹葉飄入深谷，輕輕的回響。但我再也忍不住了，偌大的空屋里，我突然感受到了一個老人的無奈。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一顆心要有多冷，才會開始對照片說話？一個人要有多老，才會對過往念念不忘？

　　奶奶貪圖的不過是陌生人手舍予的一點點溫暖，孤寂的日子里，能有個人聊得來。

　　幾天后的餐桌上，我不經(jīng)意地提起：“樓下孫爺爺怎么樣了？你怎么不下去陪人家聊聊。”奶奶剛想說什么，看見我的笑，又止住了，只是一直點著頭。

　　我站在樓上，看奶奶又回到了同伴里，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得很高。

　　也許有些寂寞，添一條狗便能化解；也許有些孤獨，只需要有一個可談的人聊得來便能燙熱涼生。

　　我含著淚，隱過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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