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舞結(jié)束之后，我總愛去咖啡館，喝一杯熱摩卡。我愛摩卡這款咖啡，香滑甜糯的鮮奶油一圈一圈地堆在咖啡之上，高出杯身，美麗而甜蜜。然而在奶油之下支撐起它的美麗的，是苦澀的咖啡。我愛這樣的飲品，它的口感特別，也提醒我一個道理，苦澀與丑陋是美麗與甜蜜的根基。美麗浮在表面，底下盡是苦澀。

　　四歲那年，母親帶我到教師家去，從此，我的腳就不再細(xì)嫩。芭蕾就是這樣殘酷而美麗的藝術(shù)，老師說，要美就不能避免痛，不能避免腳變丑——就像陽臺上栽的那株月季，根部丑，花卻美。

　　于是，十幾年下來，我的生活在輕柔婉約的音樂聲中度過，伴著一成不變的拍子，變化多端的動作，還有無數(shù)雙丑陋的磨破的舞鞋，每天的練習(xí)循序漸進(jìn)，從最基本的踮步、伸展，到各種動作的組合變化，配合音樂每句旋律細(xì)微之處的情感變化，以肢體演繹每一出戲碼中不同的角色——一言以概之，我的姿態(tài)越來越美，而我的雙腳卻越來越丑。

　　舞者的腳都是不美的。我默默地安慰自己，一邊坐在舞蹈房的木地板上，盡可能輕地脫下粉色綢面的硬舞鞋。三個小時下來，大汗淋漓之余，我的'腳又一次腫了。這是多么典型的一雙芭蕾舞者的腳——短趾甲泛出灰黃的黯淡，趾尖全是老繭，堅硬如同武士的鎧甲，足背高，即使在放松的狀態(tài)下也下意識地繃起腳下來。這一刻，還因為扭傷而在腳踝的勒痕上再加上一種丑態(tài)：紅腫。

　　我端詳自己的腳，眼淚不爭氣地簌簌而下。我因為陶醉于芭蕾舞者在臺上的美麗，卻要忍受枯燥的練習(xí)和腳的丑陋，還有長年累月的痛苦。想到這里我?guī)缀醣罎ⅰ�—一杯摩卡遞了過來，是老師。“你愛喝摩卡，你也應(yīng)該早就明白，任何美麗都必須以丑和苦來支撐，因為有咖啡的苦澀，才愈發(fā)襯得出奶油的甜美，對不對？”

　　我接過摩卡，含淚點點頭，我品出更甜美的奶油的味道和更苦澀卻早已熟悉的咖啡。是的，它們終融為一體�？酀�伴著甜美，一如我的芭蕾，痛苦伴著美麗。

　　于是我擦干眼淚，換上奶油色的綢舞鞋，綁好帶子，換上演出服，化妝，梳頭，整裝待發(fā)。喝一口摩卡，放下杯子，我一臉微笑，忍住腳踝的痛楚，一個大跳，輕盈地躍上臺去，如同一只蝴蝶在歷盡痛苦之后破蛹而出。

　　待到鞠躬謝幕之時，臺下掌聲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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