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出嫁的當(dāng)天，新郎哥帶著十多輛婚車來到婆婆家，匆匆地接走了表姐。表姐臨走之前，婆婆與表姐互握著對方的雙手，倆人紅著眼睛在婚車旁邊對望了十多分鐘，然后無聲的告別了。從此以后，表姐與婆婆再沒有見過面。

　　表姐走了之后，婆婆就變得精神恍惚，常常自言自語。若是舅舅與她說話，她開口便問舅舅：”你說我的月兒什么時候回來看看我這個老太婆？”婆婆口中說的月兒指的正是前不久出嫁的表姐，她嫁到了很遠(yuǎn)的東北，在那里她除了有丈夫的家人外，再沒有其他可依靠的親戚了。婆婆不等舅舅回答，又追著問道：”怎么我的月兒這么久也不打一個電話回來？她在那里吃得好住得好嗎？”

　　有一天，舅舅到我家?guī)椭�收割稻谷。在金黃色的稻田上，他在我奶奶面前談到這件事。奶奶笑著說："放心吧，讓我的孫兒陪她幾天準(zhǔn)好。”于是，我被奶奶派到了舅舅家，舅舅就留在我的家里繼續(xù)幫忙。

　　當(dāng)我來到婆婆家的時候，舅母和其他人正好不在。我在屋里面喊了幾聲，突然從一間黑暗暗的房子傳出一陣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與我僵持了一分鐘。我的心不禁收緊起來，面向那間黑暗的房子，悄悄地問道："是婆婆在里面嗎？我是冬冬！”

　　“是婆婆，冬冬你進來一下，幫婆婆去取一些東西�！甭曇艏�(xì)微如將斷的藕絲。

　　我一步一步地踏進婆婆的房間，隱隱若若能聽到婆婆緩慢的呼吸聲。這時候，我看見房間的一面墻前放著一張四方桌子，靠著墻的那邊的桌子上零亂地放著幾個木瓜般大小的壇罐，壇罐的前面卻供奉著一個觀音瓷像，觀音前擺著一個裝滿香灰的香壇，香壇兩邊各點燃著一支紅燭。那兩支點燃的紅燭散出微弱的光，稍稍照亮了這間房間。婆婆一動不動地躺在離四方桌子三步之遙的一張古老的木床上。

　　我停在四方桌子和床的中間，望向她，低聲問道："婆婆，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婆婆略略側(cè)過發(fā)白的臉，半睜著眼，用微弱的聲音問我："冬冬，來，坐到我旁邊。"然后略略揮起左手示意我過來。當(dāng)我真正坐到她旁邊的時候，才真正看清婆婆的樣子，臉真的很發(fā)白，一點血色都沒有。

　　"婆婆，你的臉色真的很白，你真的生病啦！"我睜大眼睛說道。

　　"冬冬，婆婆沒有生病。我的心很悶，臉色才顯得那么難看。"婆婆對我說，"冬冬，你想婆婆臉色不那么難看，就幫我到觀音菩薩前向觀音菩薩取一些能治百病的香灰，然后往里面勾一些清水讓婆婆喝了，婆婆的臉色就不再發(fā)白。"在我半信半疑地去取香灰時候，婆婆又特意強調(diào)千萬別碰倒觀音像，否則靈藥就不靈了。

　　婆婆喝過香灰水后，精神稍稍好了一點。她墊高枕頭，低聲向我打聽表姐的消息……。。

　　這件事過后，我便不再看見過婆婆，舅舅就很少到我家?guī)兔�，卻頻頻與我家通電話，每天至少三次。若是我母親接電話，她眼眶里常常溢滿淚花。

　　終于有一天，母親對我說婆婆得病進醫(yī)院了，我這才得已與婆婆再次見面的機會。

　　婆婆住在市人民醫(yī)院，當(dāng)我和母親來到婆婆的病榻前的時候，她的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雙目緊閉，臉色發(fā)青發(fā)紫，呼吸微微。醫(yī)生對我母親和舅舅及其他人說婆婆患的是肺晚期，最多只能存活一個月。舅舅聽后，嘀咕："上年身體健康報告才說，母親身體健康，怎么才一年，就得了這絕癥？”而母親聽后卻摟著我又是一陣傷心痛哭。婆婆緩慢的睜開雙眼，眼里頭布滿血絲。她架起瘦削的生滿黑色老人斑的右手，望著母親臉帶喜悅細(xì)聲道：”你來啦？怎么去了東北那么久也不給我打個電話？”舅舅在床邊握住婆婆那只右手，紅著眼說："我是你兒子樹兒，她來不了。”

　　“我都快死了，難道也不能見她一面嗎？”婆婆突然激動起來，右手死死的握緊舅舅的手。

　　“母親，難道你又忘記啦，月兒大婚不久，就來醫(yī)院探望病人，不吉利�！本司私忉尩溃�”其實，我也很想讓月兒來看你，可她婆家也一直反對，不讓她來。”

　　婆婆皺起臉不說話。

　　第二天，母親和我又去到醫(yī)院探望婆婆。這時，舅舅家人都不在婆婆身邊。母親揍近婆婆的耳邊，低聲問道："媽，大哥們都去哪里啦？”

　　婆婆似忽聽不見母親的話，卻自言自語起來："昨晚我發(fā)夢夢見了月兒，她在那邊住不好睡不好，整個人瘦得不成人形………。”母親看見婆婆神志不清的樣子，不禁痛哭起來，

　　我在母親身旁，終于壓抑不住心中的話，真正地對婆婆說："婆婆，你房間的香灰能治百病，我現(xiàn)在就去你房間取它來，讓婆婆喝了�！�

　　婆婆本來還糊里糊涂的樣子，但一聽到"香灰"二字，精神就強起來，人也清醒多了。但瞬間又絕望起來，雙目的靈光一下子黯淡了。她撫摸我的頭發(fā)，慈祥的說道："冬冬疼愛婆婆，但婆婆的那些香灰都吃完了�！�

　　“婆婆，我家里還有許多”

　　“那些沒有用的，不是我燒出來的香灰，不靈的。”婆婆嚴(yán)肅的說道。

　　………

　　與婆婆最后一次見面，使在一個黃昏的醫(yī)院。當(dāng)時候，婆婆身邊站滿了神情哀傷的人，圍著在床上昏睡的婆婆。婆婆收緊著臉龐，眼睛瞇成一線，好像忍受著劇烈的疼痛似的。

　　旁邊人濕著眼眶勸婆婆道："如果痛的話，就大聲地叫出來，會舒服很多。”

　　婆婆似乎并沒有聽見大人們的話，又自言自語起來，但聲音虛微得幾乎令人聽不見，好像是心里念的：”月兒，你說你在那里吃不到糯米餅，而生病了。。嗯，我現(xiàn)在就叫人幫你取來給你吃，吃完后，病就會好的了�！闭f話的時候，神情難受。

　　大人們紛紛說道："看來，快不行啦�！�

　　舅舅在人群中唉聲嘆氣，口里嘀咕："這怎么辦好，總不能讓母親愁著臉去，很不吉利�！焙髞碛形挥H戚建議讓人扮成月兒去見婆婆，了了她的心愿，自然會笑著走。舅舅短短地思考了幾秒，也沒有其他可行辦法了，畢竟真正的月兒是不可能來見婆婆最后一面了。

　　而這不二人選是我母親，因為她和表姐長得特像，單是老了一些。

　　母親執(zhí)著婆婆無力的右手，裝著表姐的聲音說道："奶奶，月兒來看你了！”然后抽泣起來。

　　婆婆迷迷糊糊地看見了“月兒”后，微微一笑，細(xì)聲道：”你回來啦，你餓嗎？如果餓得話就到我房間取糯米餅吃，放在桌上的壇罐里�！边@句話說完后，婆婆就斷氣了。她走的時候，臉上掛滿了笑容。

　　舅舅處理婆婆的身后事的時候，把那些壇罐拿到道長指定的地方砸碎。因為人死后，生前用過的東西都不能留著，必須燒毀，否則很不吉利。殊不知，當(dāng)舅舅把其中第一個壇罐往火堆里一砸，砸碎的壇罐里裝著的哪是糯米餅，而是一張張長方形的黃色靈符，在火堆中熊熊地燃燒起來，化成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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