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這是一片與世隔絕的凈土,仿佛世外桃源,如夢似幻,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無邊無際。積雪覆蓋的村落,散發(fā)出濃烈嫩葉氣息的后山,亭亭如蓋的杉樹,雪水融化的青石板,秋陽般的芭茅花,翩翩飛舞的蝶兒,夕陽晚照的河流,耀光點點、綴滿銀河的星辰,樸實的景致,悠閑寧靜,在大雪紛飛的雪國散發(fā)著迷人的魅力,帶著與生俱來的虛無縹緲,遺世而獨立。一場虛幻的夢在唯美、冷艷、凄清的雪國徐徐展開。
《雪國》是川端康成創(chuàng)作的第一部中篇小說,也是他唯美主義代表之作,其間描繪的虛無之美、潔凈之美與悲哀之美達到極致,令人怦然心動,又惆悵不已。川端康成以“極為欣賞纖細的美,喜愛用那種筆端常帶哀傷,兼具象征性的語言來表現(xiàn)自然界的生命和人的宿命”,成為日本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作家。
這部小說,故事情節(jié)簡單,如北國的雪清冽、孤寂,似飄落的櫻花唯美、哀怨。故事講述了東京一位名叫島村的舞蹈藝術(shù)研究家,三次前往雪國的溫泉旅館,與當(dāng)?shù)匾晃幻旭x子的藝妓、一位萍水相逢的少女葉子之間發(fā)生的感情糾葛。
第一次讀《雪國》,沉醉于一派北國風(fēng)光唯美的雪景之中,仿佛置身于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聽見整個冰封雪凍的地殼深處響起冰裂聲,看見遠處的崇山疊巒透明而冰涼,籠罩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上面的積雪熠熠生輝,屋檐前的小冰柱閃著可愛的亮光,村里的孩子們在田間滑雪、嬉戲打鬧,紡織姑娘們把摯愛之情全部傾注于純手工產(chǎn)品,晨曦潑灑于厚雪上的白麻縐紗上,染上綺麗的紅霞,仿佛一掃夏日的污穢。
再讀《雪國》,被“川端式的美”所折服。川端康成的作品文字美,意境更美,喜歡用鏡子的意象來創(chuàng)造虛幻又真實的美、超越現(xiàn)實的美,為我們展現(xiàn)了一種唯美、哀怨、冷艷的世界。他曾說:“風(fēng)雅,就是發(fā)現(xiàn)存在的美,感受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的美,創(chuàng)造有所感受的美。”他不僅是美的創(chuàng)造者,美的追求者,還將日本物哀之美和幽玄之美詮釋至極致。他細膩而悲哀的筆端下處處流露出“美”,追求纖細而哀愁的情調(diào),讓人感受到日本式的悲壯之美:哀怨、凄婉、悲憫。小說中出現(xiàn)的人物形象幾乎都以凄美的命運為結(jié)局,行男和葉子的死,駒子的瘋狂,島村的掙扎,都完美的詮釋了作者在對生命的意義大徹大悟之后形成了以死為美的獨特的審美觀和美學(xué)思想。
島村
小說中多次出現(xiàn)“徒勞”一詞,在島村的心中,“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徒勞”。
男主人公島村,生長在東京鬧市區(qū),是一個有著妻室兒女的中年男子,坐食遺產(chǎn),無所事事,過著慵懶的生活,沒有什么追求和人生目標(biāo),偶爾通過照片和文字資料研究、評論西洋舞蹈,實屬無稽之談。他不是欣賞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體舞蹈藝術(shù),而是欣賞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這源于他自己對虛幻美的執(zhí)著追求。他想要感受生命的真實,想要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但最終卻發(fā)現(xiàn)這一切都是徒勞的!皪u村游手好閑,無所事事,不辭勞苦地登上山來,可以認為這是一種典型的徒勞。正因為如此,這里邊還有一種虛幻的魅力!彼m與駒子的肉體過分親近,但總覺得對駒子肌膚的依戀和對山巒憧憬的相思之情,如同夢境一般。
島村雖擁有豐厚的遺產(chǎn),令人羨慕的社會地位,溫馨的家庭,可愛的兒女,但他整日無所事事,內(nèi)心極度空虛,百無聊賴,在他看來,生命本來就是一場徒勞罷了,一切的存在都變化無常,毫無意義。
駒子
小說中的駒子,是島村第二次去雪國想要見的人,是川端康成作品中“美”的化身,真摯單純,洋溢著青春氣息!芭咏o人的印象潔凈的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腳趾彎里大概也是干凈的!彼龑u村的情感像燃燒的火焰一樣熱情濃烈,不能自持,盡管在島村的心中,駒子對自己的迷戀是悲哀的、徒勞的。
駒子是為了報答師傅,為了賺錢給師傅的兒子行男治病而被迫做藝妓。她雖然做了藝妓,卻仍然憧憬著自己的美好愛情和幸福的未來,她努力讀書學(xué)習(xí),從十五六歲開始記日記和讀書筆記,孤獨的練習(xí)彈琴,對愛情執(zhí)著迷戀島村,但她這么熾熱的感情遇到島村,卻絲毫得不到回報。在島村看來,駒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益的,沒有任何價值的。駒子是行男的未婚妻,而行男卻身患重病,不久將離開人世。“駒子恪守婚約也罷,甚至賣身讓他療養(yǎng)也罷,這一切不是徒勞又是什么呢?”駒子去車站為島村送行,葉子跑來告訴她行男病危,行男想見她,而駒子卻不肯回去見行男最后一面,執(zhí)意要送島村離開。所有的種種付出,只是一種美麗的徒勞,一種無意義的努力而已。
駒子的一生是悲壯的、徒勞的,她堅持與自己周圍的環(huán)境抗?fàn)幹,只為有尊?yán)的活著,可最終她的抗?fàn)幹皇浅蔀榱艘环N虛無的東西而存在,她的抗?fàn)幨菍崒嵲谠诘,可最終的結(jié)果卻是真真切切的徒勞的悲哀。在虛與實的矛盾中,一切反抗皆是虛無縹緲、徒勞無益。
葉子
小說中的葉子,是另一種“美”的化身,虛無而美麗。在這部作品中,作者對葉子的形象描寫惜字如金,但她卻是小說中的`靈魂人物。小說以葉子開篇,又以葉子的死戛然而止。葉子以“優(yōu)美而又悲凄”的聲音,久久在雪夜里回蕩,給人以無限的遐想和美感,透過車窗,鏡面映現(xiàn)的虛與實,好像電影里的疊影一樣在晃動,島村看見葉子的美,內(nèi)心幾乎為之顫動。葉子的形象近乎完美,甚至連她的死也如此凄美。葉子對于島村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成為島村幻想中心靈的凈土。
島村反復(fù)用“優(yōu)美”和“悲凄”來形容葉子悲涼的聲音,仿佛穿透茫茫白雪,穿越重山疊巒,在雪國留下一片凄婉的寧靜。葉子美得純粹凄迷,是無法用指尖所能觸及的東西,像雪國的冰雪一樣,冰清圣潔、稍縱即逝卻無限永恒。
小說中,除了對葉子的聲音描寫以外,給我印象深刻的是對她眼神的描寫!八难劬ν瑹艄庵丿B的那一瞬間,就像在夕陽的余暉里飛舞的妖艷而美麗的夜光蟲!睄u村再次見到葉子時,“葉子只尖利地瞅了島村一眼,就一聲不吭地走過了土間!比~子“尖利”的眼神在島村的眼睛里閃耀,宛如遠處的燈光,照亮他內(nèi)心世界不曾看見的光,直擊他的靈魂深處。那雙如燈火般絢爛的慧眼,冷眼看著殘酷的世界,透出永恒的光芒,熠熠生輝,亙古不變。
葉子與眾不同,潔身自好,“從沒赴宴陪過客”。她雖和駒子一樣身世悲慘,但她淳樸善良,及富有同情心,對愛情忠貞不渝。她雖是個姑娘,卻“像慈母般地照拂比自己歲數(shù)大的男子,老遠看去,免不了會被人看作夫妻。”她是行男的情人,當(dāng)行男生病時,她無微不至、不辭辛勞地照顧他,一心一意地愛他。當(dāng)行男病危時,她乞求駒子見行男最后一面。當(dāng)行男病逝后,她仍然堅持每天去掃墓。葉子時一生,只為愛而活,不摻任何雜質(zhì)。行男死后,她對世間的一切了無掛礙,在一場大火中香消玉殞,“由于失去生命而顯得自由了”。
葉子時死,是一種解脫!安恢獮槭裁矗瑣u村總覺得葉子并沒有死。她內(nèi)在的生命在變形,變成另一種東西!彼秊閻鄱,為愛而死,她純潔的愛情在另一個世界里升華成為永恒,盡管如此悲涼。她的生命在美的瞬間“求得永恒的靜寂”。葉子的美,虛無空靈,是作者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片看不到顆粒的精神田野,是超越一切現(xiàn)實的絕美境界。
一切美的事物,如櫻花般璀璨凄楚,如雪花般圣潔易逝,在死亡中得到永恒。正如川端康成所說:“自殺而無遺書,是最好不過的,無言的死,就是無限的話!彼詿o言的沉默,通過自殺的告別,完成了對死亡美的日本式詮釋。
《雪國》雖是一部中篇小說,篇幅不長,故事情節(jié)簡單,但是卻花了13年的時間才完成。在川端康成創(chuàng)作《雪國》時,正是日本帝國主義侵占中國東北三省,準(zhǔn)備發(fā)動全面侵華戰(zhàn)爭的時期。在作品中,川端康成沒有正面描寫戰(zhàn)爭的殘酷性,而是通過虛實結(jié)合的藝術(shù)手法表明自己對戰(zhàn)爭的態(tài)度。雪國,遠離戰(zhàn)爭,沒有硝煙四起,只有雪彌漫在整部作品的字里行間中。川端康成以細膩的筆觸描寫無處不在的雪,也表明作者希望遠離戰(zhàn)爭,向往和平的美好愿望。
雪,冰清玉潔,是純潔的象征。“雪月花時最懷友”,“雪”與“月”、“花”都表現(xiàn)了自然之美,而“雪”在日本文化中占據(jù)美的重要位置。川端康成深知雪的純潔性,在作品中,“雪”具有象征意義,能清除污穢,凈化人心靈的作用。島村深深迷戀著葉子,是因為葉子有一雙看透世間一切污穢的澄澈的雙眸,,像雪一樣圣潔。駒子和葉子的出現(xiàn),讓島村從肉體到靈魂,從有限到無限,從現(xiàn)實到虛無得到升華,當(dāng)葉子美麗的身軀從樓上飄然落下,待島村站穩(wěn)了腳跟,抬頭望去時“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
雪,潔白無瑕,明凈澄澈,卻又稍縱即逝,轉(zhuǎn)眼成空,具有潔凈之美、虛無之美、悲哀之美。在川端康成眼中,世事無常,無論做什么,其結(jié)果都是徒勞,他以死來詮釋生命美的永恒,詮釋川端康成式的物哀之美,也表達了他對真善美的執(zhí)著追求。
葉子在火焰中熊熊燃燒,化為灰燼,我也深深陷入了沉思中,我看見怒放的生命,像櫻花一樣在空中飄舞,像雪一樣純潔舞動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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