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后面慢慢地走，父親在前面走得飛快。

　　這條路似乎總也很長，兩側(cè)的樟樹站得筆直，望也望不到頭。我跟著有些累了，就叫了幾聲賴著不想走。

　　父親應(yīng)該是聽到了的，因為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但他沒有停，也沒有應(yīng)我，只是繼續(xù)往前走著，不曾回頭。

　　我長吸了一口氣，咬咬牙跟了上去。在我的視線里，父親寬厚的背影仿佛能撐起整個天地，卻始終不肯停下來等等我。

　　在我的記憶里，父親是嚴肅而且一絲不茍的，即使是我，也很少有過多親近的機會。在一家人歡聚的時候，父親總是一個人深思著，間或輕抿一口茶。

　　我從來都不知道父親在沉思什么，這于我而言或許永遠是一個秘密，兒時的好奇過去后，剩下的更多是不可思議。真相是什么也許并不重要，不能理解的事情最終都會成為阻礙兩個世界的那一堵墻。最后的結(jié)果是，父親工作調(diào)動，我們分隔兩地，少有聯(lián)系。

　　不曾聯(lián)系的原因也許是沒有時間，也許是即使拿起了話筒，能想到的，似乎也只有童年舊宅前，那條長得似乎看不到盡頭的路，寥寥幾語，除了日常的問候以外，也就漸漸斷了聯(lián)系。

　　斗轉(zhuǎn)星移，童年老宅前的那一棵梧桐樹長大，枝繁葉茂，落葉，最后枯死在庭院朝左，燒得只剩下灰。我也漸漸洗去了童年的印跡，那些零零散散還剩下的，風(fēng)一吹，連僅有的那點灰也不見了。

　　都說失去過去是人生的必然，但是若連記憶都不曾留下，又怎能證明曾經(jīng)存在呢？

　　我和父親又一次站在了這條小路上，也許是最后一次這樣悠閑散步的時間了，我和父親都走得很慢。

　　父親彼時剛做完一個小手術(shù)，不適宜劇烈運動，但他還是想出來走動走動，我沒有攔他。

　　“爸爸，你明天就要走？”

　　“嗯，你在家好好學(xué)習(xí)，要聽話。”

　　于是不再說話，我們一前一后地走著，我看著樟樹上的葉子掉下來，在空中飄了幾個圈，最后一頭扎進了滿地的枯葉中。

　　我找不到掉下來的那片葉子。

　　我盯著虬結(jié)纏繞的樹根，它們糾錯在一起，分也分不開。我突然想起了童年時期父親寬厚卻也瘦削的背影，沉默地走在前面，仿佛撐起了整個天地。

　　這是他所要表達的東西，也是我也許畢盡一生也不能領(lǐng)會的東西。但我最終是理解了父親的深思，理解了沉默行走的他肩上所背負的，那是他珍視的家。

　　起風(fēng)了。

　　父親在后面慢慢地走，我在前面走得飛快。但我想了想，放慢了腳步，直到父親與我并肩而行，我看到父親兩鬢悄然生起的白發(fā)。

　　父親老了。

　　而我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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