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匆匆時光的河流中，步著前人的足跡，走著前人走過的長路。無數(shù)次摔倒，無數(shù)次哭泣，又無數(shù)次奮起。最終，也成為消逝于時光盡頭的前人。

　　——時光，終究是個太鮮明尖銳的詞。

　　臨近中考，學(xué)校的課程已經(jīng)結(jié)束。

　　我那兒時的鄰居、多年的同窗即將去往外地。學(xué)生間流行在校服上留言，他在我左袖上留下清秀的字跡：

　　“舊時紅豆應(yīng)猶在，此去經(jīng)年莫沾襟”

　　署名是阿松，多年未喚的乳名。

　　正逢端午，姑母熬了紅豆沙托人送來。色澤極漂亮的一罐，我將它送與了阿松。

　　我知道，他是忘不了兒時的紅豆的。

　　兒時的端午時節(jié)，春日的花糕還沒有吃完，祖母便著手熬紅豆了。

　　猶記祖母那干癟瘦長的手指，在暗朱砂似的豆子中一遍又一遍挑揀。挑出的豆子大多有瑕疵，卻也并不顯眼，置在一旁的瓷碗里，襯托著白瓷，便好似姑母妝匣里的胭脂，紅得醉人。我便讓阿松偷偷取來，編在紅線里做成鏈子，要么戴在手腕上，要么偷偷地別在阿松發(fā)上，我總是頗得意地向祖母展示自己的成果。祖母常常是帶著笑意地說上我一兩句，便把我打發(fā)走。

　　兒時的小院是個極佳的樂園。四季有草木長青，花兒開了便能摘花，果兒結(jié)了便能吃果兒，更有大大小小的昆蟲飛鳥在樹蔭草木間自在地歡舞。

　　在院子里，也許是捉螞蟻，也許是尋蛐蛐兒，往往玩得正歡時，便聞到了豆子的醇香——祖母的豆沙快熬好了！

　　我便拉著阿松溜去廚房，看著祖母用銀晃晃的大勺子，在一口大鍋里不住地?cái)嚢柚�。熱氣中氤氳著的，仿佛是童年美好的夢，吸引著兩個孩童。

　　祖母發(fā)現(xiàn)了我們，也不惱，笑著把我們招來，盛上兩瓷碗紅豆沙，澆上晶瑩的糖汁。我們伸手要拿，祖母卻攔住我們“燙著呢，過會涼了再吃”，有時仍加上一句“兩個小饞貓”。我們便望著那微風(fēng)從窗口吹來，拂過豆沙，帶來香甜的氣息。往往豆沙還燙著，我倆便偷偷捧走瓷碗，吹著氣，跑到院中某個角落里大快朵頤了。

　　后來，我和阿松終于進(jìn)了小學(xué)，搬到了縣城。祖母很是掛念我倆，一到夏天，總不辭辛勞地來到縣城，捧著兩大罐紅豆沙，送到我倆家里。還總囑咐說要溫?zé)崃顺�，否則容易吃壞了肚子，還說她兌了核桃粉進(jìn)去，可以補(bǔ)腦。

　　然而我和阿松吃慣了城里的漢堡包冰淇淋，對于這紅豆沙再也不屑一顧，往往不愿意吃多少，紅豆沙便放在冰箱中，一放許多天，最后也許是被大人包了粽子，也許是變質(zhì)了被扔掉。母親便常常囑咐祖母不要再送來，可祖母依舊年年如此。

　　六年的光陰逝去，祖母在不經(jīng)意間卻老了。

　　一年的初夏，我們突然發(fā)現(xiàn)，往年常有的紅豆沙，今年卻沒有了。阿松問我祖母今年為什么沒有再送，我以為祖母是知道我們不愿意吃了，便不送了�？墒沁^了些天，姑母卻送來了紅豆沙，她說祖母病了，今年來不了了。

　　那年之后，我再也沒有吃過祖母的紅豆沙。祖母的病來得太突然，也愈發(fā)嚴(yán)重。

　　那天天色很暗，我和阿松都哭了。

　　如今，中考將至。姑母又送來了紅豆沙，不過，這次是她做的。她說這是祖母曾囑咐過，今年一定要熬好送來，要放在玻璃罐里，要放核桃粉，可以補(bǔ)腦。

　　不過，姑母不知道應(yīng)還有一罐，是給阿松的。

　　“舊時紅豆應(yīng)猶在，此去經(jīng)年莫沾襟”

　　時光荏苒，也許紅豆的花兒不會再開，也許小院的嬉戲已成為回憶，也許祖母慈祥的笑顏早已歸于塵土。

　　但是我相信，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是在我抑或阿松的心中，祖母的身影從未走遠(yuǎn)，慈祥的笑顏，殷切的關(guān)懷，始終在我們身邊——

　　也許，紅豆的花兒，還會再開。

    初三:王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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