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邊的青草瘋長，織成了在風中飄揚的裙擺。我的生命啊，就像是這條彎彎小河上的一只紙船一般，那風浪和峽口總會將我淹沒。可是我又一次次地繼續(xù)我的航行。

　　春天又到了，我的農(nóng)歷誕辰也宣告了，我是個春天的孩子�？墒俏医K究是不完整的，心臟是不完整的，就連我對世界的認識也是不完整的：生命都是從村口的那顆桃樹下誕生的，不然為什么那么多的小孩子總會在那顆桃樹下嬉笑打鬧？而我是從家院里的那顆枇杷樹下誕生的，不然為什么只有我一個人在春夏秋冬等待著枇杷？

　　當某一天，我從省城的醫(yī)院回到家里，知道了我的身體后，我不能夠像那些孩子一樣去跑，去跳，去桃樹上摘桃子，我能做的就是坐在枇杷樹下等枇杷。我這樣一個不完整的人，連一個完整的生命都沒有，連一個完整的世界都未曾看見過。我似乎一瞬間知道了我的脆弱，風一吹就散了，太陽一曬就蒸發(fā)了，雨水一洗就消融了。

　　院里的枇杷樹會落葉子，我擔心我的生命就會像那葉子一般在這如同鬼魅一般的冬天飄落。村里很多的老人都熬不過冬天的摧殘。每當出現(xiàn)這類情況時，父親會帶我到十里外的龍居寺，讓我在那里向菩薩磕頭求福，燒幾柱香，也把我寄養(yǎng)在了菩薩下，得了一個名字，若草。是啊，那草在村莊中隨處可見，河岸邊，道路邊，田根邊，都有，那么廉價，平凡得不值一提，像我一樣。

　　又是一個秋天，院里的枇杷結了果，而鄰居家的老人也走了，父親并沒有帶我去龍居寺，而是幫忙料理老人的后事，老人的女兒在城市里面打工，平時父親對老人能幫則幫。第二天老人的女兒回來了，身邊跟著一個小女孩，哭哭啼啼的。

　　這個女孩因為看見外婆走了，傷心地哭著，父親讓我去安慰一下這個女孩，于是我靦腆地向她走去，說：“人是不能復生，我希望你能夠不要哭了。”

　　可是那個女孩依舊哭得很大聲，還抽抽地說：“你是誰啊你？我外婆不在了，以后再也沒有枇杷蜜了，再也沒有外婆了。“

　　我說：“我叫若草，就是春天的草啊，綠油油的，充滿了生命力。而且春天還有花，很多很多美麗的花，他們都開在春天，燕子會從南方飛回來，青蛙也會在池塘中唱歌啊。如果明年春天，你來這里的話，我?guī)�你去看龍居寺旁邊的桃花，粉嫩嫩的，好看極了。”

　　她總算是止住了哭聲，眼睛里似乎有一萬種春天，那是洋溢著幸福和安詳?shù)臍庀�，就像是龍居寺里菩薩身上的香火味道。

　　我又突然想起了枇杷蜜，家里還有一些老人做的枇杷蜜啊。

　　秋天，枇杷成熟后，父親給了老人一些枇杷，心靈手巧的老人把枇杷和蜂蜜做成了枇杷蜜，送給我家一些，然后寄給在城市的女兒。止肺熱，秋天我嗓子疼的時候，喝點枇杷蜜泡水，就會好起來。

　　我從廚房的柜子里，找了一罐枇杷蜜，給那個女孩沖了一點菊花茶，菊花在被子里漂成了一雙眼睛，我又突發(fā)奇想拿了幾粒枸杞在上面擺成了一張笑臉。順便拿了幾個剛從樹上摘下的枇杷，遞給她。

　　她似乎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停住了哭泣，望著我，我點了點頭。她淚眼婆娑，那一刻我多希望我能守護這眸子一輩子。她的笑是那么美，在那個秋天我的心像是灌滿了蜜，完整了，甜蜜了，溫暖了。老人的喪事處理完了后，我不知道她的姓名，也再未見過�？墒俏覅s突然有了想活下去的愿望，我的生活完整了。

　　第二年春天，女孩沒有來，可是我去了龍居寺旁的桃花坡，粉嫩嫩的一片，都從冬天活過來了，生命的綠色蔓延了山坡，那是草啊，綠茵茵的草。

　　幾年前，我做了心臟瓣膜移植術，我擁有了一顆完整的心我可以和普通人一樣，去跑去跳去愛，走出院子，去懷抱盈盈的春風，哪怕是冬天，我也可以出來和小伙伴們一起堆雪人。只是我的生命似乎少了一點完整：那年秋天后，我再也未嘗過那樣甜的枇杷蜜，也再未見過那樣明亮的雙眸。

　　星云法師說：“生命的價值就是愛，生命的意義就是惜。”

　　當我用心去愛這個世界的時候，這一切也會以花，以草，以清風回報我。我且迎接那一刻，春暖花開。

    初一:謝曾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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