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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亡國丞相與亡國幼主_3000字

2015-04-14 來源:作文網(wǎng)原創(chuàng)

  謝晉是當朝最年輕的宰相,年僅雙十多五便登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之位。

  他的背景雄厚,乃京都四大家之首謝家的嫡傳少爺,京都謝家為大承第一世家,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宰相之位均被冠上謝姓,以及宰相身后的文臣,多為謝姓。因此謝家雖多文人,卻深受重視。謝晉面貌俊秀無雙,亦文采斐然。傳聞他兩歲識得千家字,五歲熟讀經(jīng)詩,七歲作詩填詞樣樣精通,乃天下之鬼才。

  之后數(shù)十年間,民間傳有“生兒當生如謝晉,嫁郎當嫁夫如謝晉”之言,謝晉卻自此匿了蹤跡,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只為一朝功成名就,傷了不知多少懷春少女的心思。

  當民間百姓逐漸忘記謝晉之名時,他卻一鳴驚人,三元及第,紅袍加身,踏上了風光無限的仕途。

  僅僅三年間,他憑借身后氏族支撐,接替了老丞相謝良之位,坐上文官之首,自此謝晉的大名傳遍了整個大承。

  此后兩年間,謝晉在位期間兢兢業(yè)業(yè),做出的功績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卻因帝皇昏庸,官場腐敗黑暗,終使得那北方蠻夷的鐵蹄踏上這片屬于大承的南方土地。

  京都淪陷,僅僅兩年,那蠻夷便徹底占據(jù)了大承,登上帝位。

  京城四家也逐漸逃的逃,殺的殺,再無那些風光傳說。

  “謝相,朕知曉你是忠心耿耿于吾大承,朕臨終前囑托汝一事。護好吾兒,待他有朝一日匡復我大承王朝,咳咳……”昏庸的皇帝雙頰凹陷,扯著謝晉長長的袖子不肯松懈,平日無神的雙眼竟透露出野心和狠辣。

  謝晉牽著年幼的儲君,神色肅穆。那年僅七歲的皇子竟也感受到這悲壯的氣息,通紅著眼眶既不哭泣也不言語。

  “臣遵旨。”謝晉恭敬地回復垂危的帝王。

  那老皇帝了了心事,竟兩眼一翻,與世長辭。他躺在龍床上,閉著眼,如同一個普通人家的老頭,再無君臨天下的霸氣。

  大承待文人均是上好,太祖有令,不可輕易殺害士人。因此文人地位極高,民風開放,無數(shù)文人愿為大承王朝拋頭顱,灑熱血,那些長相白凈的文人們談及此竟毫無退縮之意。

  老皇帝逝世,北方蠻夷大汗占據(jù)皇宮,謝晉匆匆扯著幼主開始逃亡。

  不出幾個月,那蠻夷便發(fā)現(xiàn)了兩人的蹤跡,魁梧威嚴的大汗親自率兵緝拿往日風流的青年丞相和梁氏遺孤。

  謝晉終究被那鐵騎逼到了波濤洶涌的東海之涯,新主騎在馬上,手持長劍指向兩人,聲音渾厚:“朕念你才華卓然,回朝時便官復原位,將那余孽交出來!”

  謝晉將幼主瑟瑟發(fā)抖的身體藏到身后,臉上一片冷笑,他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聲音朝那魁梧的君主說:“敵族來犯,豈可投降。幼主又豈是余孽,真乃笑話!哪怕吾帶著幼主投海,也不會朝你們這群蠻夷投降!”

  他帶著梁儉慢慢走向海潮。

  “放箭!”君主一聲怒吼,震得那些沉醉的士兵回過神來,手上的弓箭一時齊發(fā),如雨一般射向那對滅朝君臣。

  謝晉卻早先一步投了海,俊逸風流的臉上視死如歸。

  “丞相,朕冷。”七歲的幼主瑟瑟發(fā)抖,腥咸的海水不斷刺入鼻腔,眼淚不住地流了下來。

  “皇上別怕,很快就好了。”那年輕丞相緊抱天子幼小的身軀,悲嘆一代王朝的覆滅,也愧對謝家列祖列宗,愧對那臨終皇帝囑托。

  他看著可憐的幼主,臉上悲婉凄涼。

  “很快就好了,皇上別怕……”謝晉又喃喃地說,不知是安慰了誰。

  承德15年,承朝滅亡,蒙蘭國大汗即位,改國號為耶,自謚耶太祖。

  自那時以來,士人地位驟降,蒙國人大肆虐殺漢人,再不復以往京都士子們高談闊論之象,只余下魁梧豪裝的蒙國人大肆喝酒的模樣,國主好征戰(zhàn),再不復禮儀之邦。

  幾個時辰后,東海另一個盡頭波濤洶涌,浪潮拍打著大而堅硬的巖石,一波波海潮席卷沙灘,天色烏云密布,陰沉地猶如魔鬼的臉龐。

  那新一波波浪逐漸遠去,露出兩個人的身影來。

  一大一小,正是謝晉與梁儉。這對命運多舛的君臣,君是亡國之幼主,相為亡國之俊杰。

  “咳咳……”謝晉口中不斷咳出海水,晃晃悠悠地逐漸清醒,眼前的景色不斷重影搖擺著,過了不知多久,才勉強使他看得清晰些。

  他快速轉頭,看向依然昏迷的幼主,海水浸濕了他的錦衣,長長的額發(fā)緊貼于臉頰兩側,唇色蒼白。

  謝晉咬了咬牙,將半大少年攔腰抱起,搖搖晃晃地走到海浪附近的村莊。

  他好說歹說才說動那位本性善良的醫(yī)者無償為梁儉救命,眼前一黑,昏昏沉沉地暈了過去。

  十多天后,謝晉帶著梁儉暫居于這座不足皇宮大小的村子,村里人秉性善良淳樸,并未多加責難這兩位氣質非凡的“父子”,那位善良的醫(yī)者和他的夫人也收留了他們,謝晉開始考慮從事工作賺錢。

  他向來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為了更高的薪價,跑到的鎮(zhèn)子上去求職。原先這位年輕丞相在朝堂上治國談大事,在這民間卻不知如何是好,倘若說賣字畫,這村里鎮(zhèn)里的人都并非風雅附庸之人,況且他的字跡也令人生疑,只得去鎮(zhèn)上尋一個并不打眼的工作。

  恐怕那位高高在上之人也不愿相信曾經(jīng)驕傲如謝晉也會屈居于平頭百姓之下,謝晉苦笑。

  “這位掌柜,能否讓吾在此尋一份活計?”謝晉將長頭發(fā)垂下,用醫(yī)者的藥稍稍修改了模樣,再不復以往俊逸。

  “我們店已經(jīng)滿人,只差一個活計無人可干了……”那掌柜拿著算盤,斜眼看著這個邋遢的青年,神色刻薄。

  “無論是什么事我都愿意干。”謝晉低眉順眼地說,眼中卻不含任何卑微。

  當初的京城四家,謝家為首,作為謝家的嫡出公子,他不必對任何人奴顏婢膝;在朝廷,作為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只需對龍座上的人拘禮便可,更無需任何卑微。這位仕途一帆風順的丞相從來不必理會官場的黑暗,社會的殘酷,雖飽讀經(jīng)詩,經(jīng)世治國,卻仍舊天真。

  “那就去打掃恭桶吧,一月兩銀,還接活嗎?”掌柜的吊梢眼尖細,向來看不起這些衣衫襤褸的窮苦人。

  恭桶,即為馬桶。謝晉握緊了雙拳,低垂的臉看不出神色,只曉得他矛盾了許久,才松開了手,應下了車份活計。

  那是一雙多么完美白皙的手!捧過圣賢書,接過朝廷旨,握過驚世筆,如今卻要清洗一個骯臟丑陋的恭桶,他不甘,他嫌惡,但他謝晉再也不是京都謝家的少爺,更不是高高在上的宰相,也不是自視甚高的文人。如今的他,為了他和幼主的生存和大承的未來,必得忍氣吞聲,刷凈這些穢物,拿那救命之財。

  只等幼主長大,替他謀劃,匡復昔日風光無限的大承!

  是夜,圓月高掛于深藍的天空,散發(fā)著皎潔的光輝,倘若是曾經(jīng)的他,定會悲春感秋,洋洋灑灑寫下篇幅老長的牢騷,再得到世人們贊許感嘆的眼神。

  但此刻,他才趕回村子,到達醫(yī)者家中。

  他雖然清高,忠國之心卻根深蒂固,清高之情根本無法與之相比,因此為了幼主,謝晉放下文人的自尊,接受了醫(yī)者夫婦的好意,留在他們的家中。

  吃過飯,謝晉點著油燈,燈火忽明忽滅,連紙上的字都忽明忽暗,看得不甚清晰。

  他和梁儉呆在一件房屋,那看似深沉的小皇帝坐在他的身邊乖乖地讓謝晉教他學字。

  小小的孩子打著瞌睡,跟這位新任太傅學習百家姓,千字文,甚至是治國之道。

  “丞相,朕困了。”小皇帝瞇著眼,打了個哈欠,頭一晃一晃地。

  謝晉卻心急于匡復大承,便嚴厲地說:“不可睡!古時有孫敬懸梁刺股,作為一個皇帝,要擁有與之匹敵的認真與堅持,切不可偷懶。”

  梁儉委屈又困頓,卻不得不將臉色一正,繼續(xù)跟謝晉學字。

  半夜三更雞叫時,謝晉才準許小皇帝睡覺,梁儉才雙眼一閉,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全然不似一個將來野心勃勃的帝皇,僅為民間不知疾苦的少年模樣。

  謝晉松了口氣,上了床抱著小皇帝的身子入睡。

  天初曉,雞打鳴,謝晉醒了來,他披起外套,朝還在美夢的梁儉推了推,說道:“陛下,該練武了。”

  梁儉迷迷糊糊地醒來,卻立馬又昏睡過去。

  謝晉厲聲說道:“陛下!一日之計在于晨,賴床為大忌,勿忘亡國之恥!”

  梁儉才被嚴厲的謝晉嚇得一個激靈,不情不愿地起了床,穿衣。

  謝晉雖是承朝頭號文臣,卻文治武功均有涉獵,教一個新手還綽綽有余。

  他臨走前對正在扎馬步的梁儉說:“陛下,臣回來之前,務必堅持下去。”

  謝晉想起那份侮辱人的活計,又想苦笑,臉上卻僵硬至極,連個笑容都扯不出來。

  如此過了三天,小皇帝一天比一天瘦弱蒼白,終于病倒了,躺在床上,臉如同當初落水時的蒼白與脆弱。

  “謝先生,梁儉這是太過疲勞了,切記莫要在如此了,喝完這碗湯休息幾個時辰,他自然會醒了。”須發(fā)皆白的醫(yī)者探了探梁儉的脈細,對謝晉搖了搖頭,才背著藥箱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謝晉心底“咯噔”一聲,頹然地坐在木椅上,五指張開扒住了臉,指縫間露出的眼睛,睜得又大又惶恐。

  是他操之過急了,他一心想著匡復大承,一心想著脫離這份骯臟的活計再次登上宰相之位,他受不了那些鄙棄的眼神,他將這些壓力全部都集中在年幼喪父的幼主身上,卻忘記梁儉是否能承受這份期望。

  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丞相第一次感到后悔,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梁儉,心如刀割。

  不出十日,梁儉的病便徹底好了,看向謝晉的眼神帶著不可見的恐懼。

  謝晉嘆了口氣,少時握筆的完美手指沾了繭,粗糙的大掌撫上梁儉的頭,他說:“臣錯了。”

  此后,他稍微放松對梁儉的要求,至少保證他充足的睡眠,對課業(yè)的要求卻依然嚴厲。

  梁儉在村子里有了些朋友,幼主的心思的確不同于平常百姓之子,結交的往往是村里的權貴子女和有才之人。

  謝晉又欣慰又擔心。

  不多些日子過去,梁儉與他的新朋友混熟了,從那些愛說話的伙伴里聽到些關于謝晉的消息。

  “梁儉,你的爸爸在鎮(zhèn)外那家酒館倒夜壺呢!”

  “是啊是啊,我也看到了,我父母都有些看不起他。”

  “反正梁儉是讀書人,和那個惡心的男人一點也不一樣。”

  ……

  梁儉煩躁而難安,他往臉上抹了土,孤身一人就去了那家酒館。

  然后他看見了,那位向來高高在上的丞相,雙手提著又重又臭的恭桶,跌跌撞撞地一直朝遠處走去。梁儉的淚水浸濕了眼眶,卻堅強地不落。

  哪怕他并未即位,也從那些羨慕崇拜的話里聽人談論過這大承第一宰相,他容貌俊逸,唇角含笑,一襲白衣襯得如同仙人一般,隨興作詩便是千古傳唱的絕句,文韜武略經(jīng)世治國樣樣精通,如今卻為了他,為了這大承放棄賊人許諾的千金相位,當個名不見經(jīng)傳甚至惡心粗鄙的倒夜壺的小二。

  梁儉既為謝晉感到心酸,頭一次恨自己不夠強大,匡復大承的野心便更為強烈。

  謝晉累了一天回家,卻發(fā)現(xiàn)梁儉竟更奮發(fā)向上斗志昂揚了,不禁喜上心頭,連那些勞累都忘在了腦后。

    初二: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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