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熱衷于紅色與海棠。

　　那天，母親在照料海棠花，我托腮看著。瀲滟的陽光流轉于海棠嬌嬈嫵媚的花蕾上，蔻丹一樣的艷紅色，像洇染在香腮上的胭脂，異常艷潤，母親含著水樣溫柔的笑，纖細的手指慢慢撫摸著花瓣，單薄的身影穿梭其間，弄花情滿衣�；秀遍g癡了癡了，覺得母親就是海棠仙子，下凡到人間。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她。

　　她笑了，隨手在我發(fā)髻簪朵花：“如果我是海棠仙子，那你就是小海棠仙子。”

　　我也笑了，勾了勾嘴角，把眉梢眼角的愁意勉力壓下去。

　　鋼琴，鋼琴，我想學，想學。這個念想百轉千回，揮之不去。

　　母親突然沉默了，我也沉默。陽臺上只有風拂海棠的簌簌聲，閑閑的了無心事。半晌，母親突然發(fā)話，你是不是還想著鋼琴？

　　做不了什么掩飾，淚水瞬間滑落。

　　母親，我的什么想法都瞞不過你。

　　我的確想學鋼琴，想的都快發(fā)瘋了。第一次見到鋼琴是在媽媽的學校，它巍巍然屹立在音樂教室一隅，打開琴蓋，黑與白便交織成最美的夢境，使人見之莫忘。母親直直的盯著我的眼睛，按住眉梢。嘆息一聲：我再想想辦法。

　　家里剛買了房子，拮據貧窮，外祖父又生了病，醫(yī)藥費高昂。生活坎坷艱難，嗔論什么鋼琴！

　　這樣想著，嘴里仿佛嘗到了血的味道，一絲甜一絲腥，淚珠串串滑落。

　　當天夜里，我聽到了母親和父親的爭執(zhí)，聲音忽高忽低，間或有刺耳的碰撞聲。聽一會，我知道了母親想要買鋼琴，但是父親堅決反對。

　　“砰”父親摔門而出，余怒使墻簌簌顫動。

　　我嚇得渾身發(fā)抖，淚珠又不爭氣的滑下，砸到地上，濺呈不規(guī)則的圓。

　　母親攬我入懷，輕聲說：“不怕不怕，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她單薄的雙肩微微聳動，漆黑的瞳子仿佛隱藏了千億星辰，有奇異的光彩，令我的心莫名悸動。

　　月上柳梢，我和母親一起躺在床上。母親輾轉反側，似乎還在輕微的嘆息。我咬下唇角，拉拉她的衣袖，低低說：“要不，我不學鋼琴了。”在黑暗中，我明明白白看見她的眸光閃了閃，然，她只是轉過身去，隨即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第二天母親早早的出了門，好長時間才回來，臉上是疲憊與淡淡的喜悅。一進門，就攬住我：“寶貝，你可以學鋼琴了。”

　　我心里疑惑，嘴上卻沒說什么，只輕輕應了一聲，為母親拂去臉上的風塵。

　　當夜，母親最討厭的一個涼薄的親戚在家做客，但母親絲毫沒有厭惡的神色，低眉順眼，好酒好菜的伺候。只是偶爾，眼光似不經意的瞟向陽臺上的海棠，是糾結的不舍。

　　我愈發(fā)迷惑了。

　　酒飽飯足，那個親戚打電話，叫來幾個面目可憎的大漢，一齊搬起了陽臺上的那幾盆海棠。

　　我大駭，哭著叫，母親——母親——花要被人偷啦——。

　　母親不說話，淡漠的立在那里，仿佛成了灰白的一縷煙，淡的會隨月色化去。瞳孔沒有聚焦，隱藏著深深的死寂，只是指尖微微顫動，仿佛極力捺住什么。喃喃念著，鋼琴，海棠。

　　如一道閃電劃過混亂的腦海，母親，她為了我的鋼琴，將最愛的海棠拱手讓人。

　　一瞬間呆若木雞。從小，我想要什么東西，母親都是有求必應，昂貴的花裙子，精致的洋娃娃，高檔的黑皮鞋，只要我開口，她都會滿足，都會滿足……

　　母親，媽媽，這次，女兒明白了，讓女兒來證明我對你的愛吧。

　　張開雙臂，我平靜的站在大漢和親戚的面前，說：“我們不向你們借錢了，把花留下。”

　　母親和親戚都訝然了。

　　都道是海棠無香，可那天晚上，海棠突然發(fā)出奇異的香味，如縷不絕，熏得人都醉了醉了。

　　花開花落，云卷云舒，歲月漣漪漾開，彼時我十三歲。

　　剛練完古箏，母親端著杯水走進來，我狠狠灌下一大口，偷得浮生半日閑，爽。

　　是的，最后我沒有選擇鋼琴，而選了古箏。其實古箏也挺好的。

　　那晚，我已放棄鋼琴為代價，留住了海棠。

　　我舍不得海棠的妖嬈艷潤，不忍心看到母親的淚眼朦朧。

　　突然想到一首毫不相干的詩：

　　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花睡去了，愛還醒著。

    初一:楊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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