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龍舟

一

黃岡縣城，臨江而建，自清初起，民間便有端陽賽龍舟的習俗。下轄的烏林小鎮(zhèn)，緊鄰長江外河，此風更甚，在端陽節(jié)前三后四日內，河邊滿是劃龍舟的熱鬧景象。

三年一次的賽龍舟是烏林鎮(zhèn)上的一件大事，每次賽事的勝出者，就會得到一面金龍旗，鮮紅的旗子上用金線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旗子迎風一飄，那條金龍似在空中游動，活靈活現。

這天，烏林鎮(zhèn)龍家大藥鋪的掌柜龍四爺，正畢恭畢敬地清掃金龍旗上的揚塵，只聽得前院天井有家丁拖著長長的調子，打了個響聲：“肖鎮(zhèn)長駕到……”龍四爺趕緊放下手中的活兒，一溜小跑過來迎接。

肖鎮(zhèn)長是烏林鎮(zhèn)的行政長官，是個日偽鎮(zhèn)長，在烏林這一畝三分地，地位舉足輕重，人家背后有日本人的槍桿子撐腰，有誰敢不服。

龍四爺恭敬地作了個揖，說了一番客套話，卻見肖鎮(zhèn)長擺了擺手道：“咱倆之間甭來這些虛的，實在點兒，三年一次的龍舟賽迫在眉睫，今年不比往年，剛才佐藤小次郎將軍說了，這次大日本帝國皇軍也要參賽！”龍四爺道：“肖鎮(zhèn)長，這個很好辦啊，不就是個龍舟賽嗎，讓皇軍贏不就萬事大吉了？”

肖鎮(zhèn)長笑了一聲：“事情沒那么簡單，駐守本鎮(zhèn)的佐藤將軍多年耳濡目染，對賽龍舟很感興趣，也成立了一支龍舟隊，決定在今年的龍舟賽上一展雄姿，與中國人斗一斗……”“那不就行了，別說一場龍舟賽，咱們整個鎮(zhèn)都被人家霸占了，輸給人家又算得了什么！”龍四爺沒好氣地說道。

“……你聽我講完啊，佐藤將軍是有要求的，你龍家必須得贏，可別小瞧了佐藤將軍，人家是半個中國通，城府極深，他雖沒說明這樣做的原因，但不難猜出其用意。如果我們輸了，鎮(zhèn)上的百姓一定會認為是有意退讓，佐藤不想在這點無關緊要的小事上，留下一個霸道的形象，只想借此機會，讓鎮(zhèn)上的人親眼看見，皇軍贏得起也輸得起，制造親和力，進一步教化馴化本鎮(zhèn)民眾！”肖鎮(zhèn)長道。

“唉！”龍四爺嘆了一口氣道，“順其自然吧，能贏就贏，如果輸了也沒辦法啊。”“不行，”肖鎮(zhèn)長沉下臉來道，“如果是那樣，我何必跟你多費口舌，告訴你，佐藤將軍有指示，如果贏了，重重有賞；如果輸了，你龍四爺是本鎮(zhèn)龍舟隊的龍頭，拉出來槍斃，但有一點要提醒你，我見過皇軍劃龍舟，身手比起你們毫不遜色，想贏他們可得費一番苦勁兒，要知道大日本皇軍是不會退讓的，你自己掂量著辦……”

聽了這話，龍四爺心里一驚，豆大的汗珠滴了下來�？粗�肖鎮(zhèn)長遠去的背影，龍四爺暗暗叫苦：這可怎么辦啊……

斗龍舟(2)

二

端陽臨近，粽子飄香，烏林鎮(zhèn)上無比熱鬧。龍舟隊員都赤膊上陣，在江面上擺弄起絕活來。這龍舟隊大都是烏林鎮(zhèn)上有財勢的大商家籌建，龍舟隊員，一般為各自的家丁，但龍舟賽時，可不受約束，勝負以標著各家字號的龍舟為準，只認舟不認人，請人助陣也可。所謂的賽龍舟，其實更是一場財力的比拼。

龍四爺的龍舟隊自然也不例外，高昂的金色龍頭一下水便引來陣陣喝彩。龍家的家丁更是剛猛有力，劃起龍舟來，青筋暴起，不知疲倦，沒一會兒便拉下眾多龍舟，獨占鰲頭。

雖不是正式比賽，但大家玩得也性起。小勝兩場后，龍四爺忍不住得意起來，扯著喉嚨為家丁們鼓勁。就在這時，冷不防有人大喊了一聲：“大家當心腰斬�。�”

說話的是站在舟頭敲“將軍鼓”的人，其他人只顧著使勁兒朝前劃，根本沒法留意，而在舟頭敲鼓，則是面向舟尾，視野相對開闊。經此提醒，大家這才留意到，在龍家龍舟的尾側，不知誰家的龍舟箭一般沖了過來！

短暫的驚慌后，大家馬上意識到，這龍舟絕不是本鎮(zhèn)的，本鎮(zhèn)的龍舟絕不會如此飛揚跋扈。

“腰斬”只是一種形象的說法，在斗龍舟的時候，霸道的龍舟橫沖直闖，最喜歡朝其它龍舟攔腰撞去，這龍舟的主人，大多是欺男霸女、豪富一方的大奸商。龍舟若未及防備，被腰斬后是相當危險的，往往會沖翻龍舟，劃龍舟的人不一定會水性，若被沖入滔滔河水，后果不堪設想。

龍四爺在舟上看得直冒火，這分明是在挑釁��！

待那條龍舟靠近，龍四爺看清舟上的人后，頓時蔫了，舟上分明是佐藤的隊伍，那佐藤正朝著龍四爺奸笑呢。

“龍桑，你好啊。”佐藤向龍四爺招呼道。

“將軍好，將軍也來劃龍舟�。�”龍四爺笑得很勉強，應了一句。

佐藤點了點頭：“烏林鎮(zhèn)的龍舟大賽就要開鑼了，我們大日本帝國皇軍一定不會輸給中國人！”

龍四爺不愿附和，更不敢反對，只得干笑幾聲掩飾過去。

佐藤一聲令下，皇軍的龍舟又開動了。這軍隊的組織協(xié)調果然不同凡響，令行禁止，毫不含糊，加上部隊的軍人，少不了強化訓練，那些皇軍的身體好似鋼筋鐵骨一般。

龍四爺盯住皇軍的龍舟看了很久，不由得冷汗直冒，這哪里是劃龍舟啊，簡直是打仗沖鋒，個個像瘋了一樣，手槳擊得河水直翻花，那龍舟就像一條蛟龍，在水中翻騰！

完了，看人家那架勢，自己的龍舟隊根本沒把握取勝！但這場龍舟賽輸不得啊，輸了就等于丟性命，要知道佐藤那笑面虎是說一不二的！龍四爺急得像火燒，在江灘邊不停的走來走去。

正著急呢，耳邊傳來幾人的議論：“這是什么怪龍舟啊，怎么從沒見過？”……“鬼子的東西，誰知道�。�”……“噓，你們小點聲，不想活了！”

龍四爺猛地一顫，一個念頭瞬間從腦子里閃過，這事兒也許還沒走到絕路上，還有辦法可想。

斗龍舟(3)

三

正是那幾人的談話，提醒了龍四爺，對啊，這是什么龍舟？雖形狀看起來大致相同，但總感覺欠缺點什么。烏林鎮(zhèn)玩龍舟有個俗成的規(guī)矩，龍舟都是自己動手制作，賽龍舟時才能讓人輸得口服心服。不用說，皇軍的龍舟也是自己做的，在龍頭上還雕刻著醒目的太陽旗。龍四爺再仔細一看，不由得笑出了聲。

龍舟做得很霸道，卻犯了大忌，那制舟的材質厚重，龍頭高昂、龍尾陡翹，很難借助劃龍舟時的慣性，也就是說，每前進一段距離，都得耗費精力。

龍四爺突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在比賽時加長距離，把佐藤的人馬拖得精疲力盡！

提要求就等于下戰(zhàn)書，龍四爺不想抱任何指望，只有背水一戰(zhàn)了。

“喲西，就怕龍桑玩不起，這回大日本帝國皇軍比試定了！”佐藤聽了龍四爺的要求，眼冒金光道。

既然再無退路，龍四爺只得拼死一搏，馬上便想到在龍舟上動腦筋。

要說這烏林鎮(zhèn)上制作龍舟的高手，并非他龍四爺，而是龍四爺的公子龍川，龍川自小便隨做木匠的爺爺擺弄木器，也盡得號稱“賽魯班”爺爺的真?zhèn)�，龍川學業(yè)有成后，在縣城發(fā)展，便丟下了這愛好。

“馬上去縣城一趟，叫龍少爺回來……”龍四爺吩咐道，但想到兒子最瞧不起自己，只得又補充道，“就說龍家有生死存亡的大事發(fā)生，無論如何要把少爺叫回來……”

龍四爺的擔心不是多余的，他就怕兒子龍川不肯聽他的話，這其中當然有淵源，龍川是個熱血青年，最看不起父親在日本皇軍面前卑躬曲膝，把那金龍旗看得像寶一樣。要知道這金龍旗其實是佐藤授予的，龍舟賽上得到金龍旗的人，也就是本鎮(zhèn)當年的商會會長，直接聽命于皇軍，佐藤要錢要糧，都由“商會會長”龍四爺當傳聲筒，負責到各商家收取。

畢竟龍川體內流的是龍家的血，龍川深知老爺子講話從不會夸大其詞，家族有難，自己豈能袖手旁觀。

聽了父親的苦訴，龍川居然一反常態(tài)，眼里冒出光來：“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不就是賽龍舟嗎，我就是縣城龍舟隊上的，這次跟鬼子比賽，根本用不上我龍家的人，再有，龍舟由我負責制作，就不信比不過鬼子！”聽了兒子的話，龍四爺心里總算有了點底，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微笑。

就在此時，河堤邊的彩臺正緊鑼密鼓的搭建，一條條龍舟正在江里“練兵”，明爭暗斗鑼鼓喧天，卻唯獨不見龍家的舟隊。

在河堤上觀戰(zhàn)的佐藤心里在冷笑著：龍四爺怕了，皇軍在武力上要征服中國人，在這上面也能把中國人打垮，什么狗屁的傳統(tǒng)，贏了才有話語權……

終于看見龍家的動靜了，一條從縣城方向運過來的龍舟，浩浩蕩蕩的進了烏龍鎮(zhèn)的地界，隨行的人都身穿排扣短打服，頭扎紅頭巾，精神颯爽的樣子。剛一過界，卻被皇軍的哨卡給攔住了。

“干什么的！”漢奸翻譯官亮出了太監(jiān)般的嗓子，“賽龍舟的，佐藤將軍不是說過，只要是中國人都可以參賽嗎，這便是本鎮(zhèn)龍四爺請來的龍舟隊！”說話的正是龍川。

翻譯官和皇軍軍官咕嘟了幾句，又朝龍川喊了一句：“檢查放行！”

一幫鬼子拿著槍朝龍舟上捅著，見沒查出什么異樣，便大手一揮，讓龍舟通過了。

龍舟過哨卡的那一剎那，龍川和龍舟隊的人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斗龍舟(4)

四

烏林鎮(zhèn)龍舟賽的開鑼聲已敲響，河堤邊人聲鼎沸，彩臺上觀戰(zhàn)的佐藤和懸掛在上面的“大東亞共榮”的牌子顯得格外刺眼。

幾輪角逐后，僅剩下五隊人舟，到了決賽時，果然不出眾人所料，由龍家龍舟隊與佐藤的龍舟隊決一雌雄。

按事先的約定，若此二隊相遇，得加大比賽籌碼，比賽的距離由五公里改為十公里，將終點線設在了河道直通的江面上。

“啪”地一聲，佐藤放響了信號槍，兩只舟隊你追我趕，奮力往終點線劃去，在入江口時，佐藤的舟隊占了上風，搶先沖了進去，佐藤遠遠望見，情不自禁地狂笑著，拍著巴掌唱起了“櫻花曲”。入江口后，有江灘作屏障，無法看到比賽的精彩，大家只得翹首以待最后的結果……

盡管龍川揮汗如雨，將軍鼓敲得人心振奮，龍家舟隊卻始終跟佐藤的舟隊差了段距離，眼見著佐藤的龍舟就快要沖過終點線了，龍川鼓聲一變，將軍鼓敲得急驟短促，龍舟隊員們突然放下了手漿，往舟艙里一摸，居然拿出幾挺機槍來。

龍家舟隊在背后，佐藤的舟隊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聽龍川一聲令下：“狠狠的打！”頓時槍聲突突突響起，頃刻間便將佐藤舟隊上的三十名皇軍打得人仰舟翻，落進滔滔江水，會水性的剛一露頭，便被龍川他們拿起手漿像拍蒼蠅一般打進水中，不諳水性的，撲騰了幾下就沒見冒泡……

佐藤隔著遠呢，什么動靜也聽不到，等消息傳來，佐藤驚呆了，“佐藤將軍，貴軍的舟隊……撞上了礁石，龍舟被撞垮，只因貴軍的龍舟速度得太快，等我們趕去營救時，已來不及了，深表遺憾！”

對這個佐藤深信不疑，因為龍家舟隊的人赤手空拳，不可能頃刻間將自己的三十余精兵滅掉。若不是部下拼死拉住，佐藤差點兒要切腹自殺！

槍是怎么藏到龍舟里的，在鬼子的哨卡上為何沒搜出來？說起來很簡單，龍舟下有夾艙，艙門做得精巧，用桐油油過之后，肉眼根本無法看出端倪，但若說巧妙，也在這龍舟上，一般的龍舟是平倉，吃水約有半米深，而這條龍舟，經龍川的妙手一弄，看起來吃水跟普通龍舟并無二樣……

據烏林鎮(zhèn)志記載，1947年5月端陽，駐守烏林鎮(zhèn)日軍部隊與本鎮(zhèn)百姓龍舟斗，不慎觸礁，三十名日軍落水身亡，同年7月，日軍換防，原駐守將領佐藤小次郎被日軍軍事法庭執(zhí)行槍決……

當年烏林鎮(zhèn)龍家藥鋪少爺龍川，已是九十高齡，仍蟄居烏林鎮(zhèn)。

如今龍川老人年事已高，經常語無倫次、神志不清，唯獨提及當年“龍舟斗”一事，老人會咧開嘴，露出所剩無幾的牙齒，放聲大笑道：“佐藤小次郎那狗日的，死得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