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犬復仇

小時候，愛聽爺爺講故事，爺爺講了很多很多的故事，大都沒了印象，惟有他講的那個“義犬復仇”的故事，至今仍然活在我的腦海里，記憶猶新。

當年，爺爺是八路軍，在三五九旅王胡子將軍的麾下當兵。由于我家是祖?zhèn)髦嗅t(yī)，當兵前，爺爺又是跑江湖的郎中，到了部隊以后，胡子將軍便把爺爺分到了衛(wèi)生隊，讓他搞戰(zhàn)地救護。爺爺便經(jīng)常和戰(zhàn)士們一起參加戰(zhàn)斗出生入死……

那是１９４３年，抗日戰(zhàn)爭進行到最艱苦卓絕的時候。爺爺所在部隊的尖刀排奉命偷襲侵華日軍松本大佐部隊的司令部，想給松本制造一點驚慌和混亂，以打擊松本的囂張氣焰，鼓舞我軍的斗志。松本大佐有三樣寶貝，一個是東洋馬，跑起來日行千里，疾如閃電；一個指揮刀，據(jù)說是日軍統(tǒng)帥所授，鋒利無比，削鐵如泥；另一個是軍犬，為德國盟軍所贈，松本大佐改其名為東洋一郎，它訓練有素，兇猛異常，曾多次為松本立下赫赫戰(zhàn)功，被稱為神犬。

一天深夜，爺爺隨尖刀排摸到敵人的炮樓下，炮樓修在趙家集一戶財主的大院里。松本大佐的司令部就設在正房，松本也在正房里住。尖刀排悄悄地穿插進去，一舉炸掉了炮樓。松本大佐聽到爆炸聲，提著指揮刀，慌亂地吹著哨子。院子里的鬼子兵從夢中驚醒，一手提著槍，一手提著褲子，一個個像無頭的蒼蠅一樣亂成一鍋粥。因為是深更半夜，不知道八路軍有多少人馬，不敢盲目出擊，鬼子們只敢在大院里胡亂放槍。待戰(zhàn)斗平靜下來，松本大佐清點隊伍，發(fā)現(xiàn)被炸死了十多個士兵，立刻氣得七竅生煙，暴跳如雷。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司令部被王胡子的尖刀排大鬧一通，這有失體面，有失尊嚴。他把部隊集合起來大罵了一頓后，有部下抱怨說，半夜三更的，我們都睡死了，平時夜里都是東洋一郎值班，有動靜它都叫喚，今天怎么它也睡死了不成？這是東洋一郎的過錯，怎么能怪我們呢？松本一聽，似乎覺得這話也有道理，今天東洋一郎怎么沒發(fā)出警告呢？松本忙找東洋一郎，他用手電筒一照，見它還躺在正房門旁酣睡呢。松本怒從心頭起，上前狠狠地踢了它幾腳，東洋一郎才懶懶散散地爬起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無精打采地又趴了下來。鬼子兵們見狀，忍不住哈哈大笑。松本哪里受過這樣的奚落，這不是在部下面前丟丑嗎？以治軍嚴厲自詡的松本哪能容忍東洋一郎的失職，一怒之下，要把東洋一郎軍法處置。只見他從腰里抽出指揮刀，就把東洋一郎開膛破肚了�？垂僖苍S會問，松本為啥不一刀把東洋一郎的腦袋砍下來，偏偏要開膛破肚呢？看官有所不知，日本大和民族的軍人一個個都信奉武士道精神，一旦有過錯要引咎自殺的，都得采取剖腹的方式。在松本眼里，東洋一郎是有過錯的，應該剖腹自殺。但因為東洋一郎不是人，不會剖腹自殺，所以，松本就替它剖腹了。

義犬復仇(2)

可是，東洋一郎一向忠于職守，這一次怎么瀆職了呢？原來，這是八路軍的尖刀排精心策劃的杰作。八路軍尖刀排在偷襲松本之前，曾擔心東洋一郎會發(fā)現(xiàn)并發(fā)出警告，就讓大家想辦法對付東洋一郎。于是我爺爺獻計說，我們家有一種祖?zhèn)髅曰晁幗?ldquo;聞香倒”，人一聞立馬醉倒，藥效可管一個時辰。當時，八路軍一名叫安福的內(nèi)線被安插在松本的司令部里當炊事員，八路軍尖刀排通過地下交通渠道秘密地把“聞香倒”轉(zhuǎn)交給了安福，讓安福在某夜某時將東洋一郎醉倒。安福準時地實施了計劃，所以，當八路軍的尖刀排插進來的時候，東洋一郎正醉在夢鄉(xiāng)呢。

松本大佐把東洋一郎剖腹后，讓警衛(wèi)兵把安福喊來，指著東洋一郎說，你的，把它村外的扔掉，讓野狗米西米西的干活！安福聽畢，心想，這么好的一條狗，干嘛要讓野狗米西米西呢？人也可以米西米西嘛。八路軍尖刀排的弟兄們生活那么艱苦，何不偷偷地送給他們，讓他們米西米西呢？于是，安福找了一條麻袋，把東洋一郎裝進去，悄悄地送給了八路軍的尖刀排。

來到尖刀排，安福說明原委，從麻袋里把東洋一郎倒了出來。戰(zhàn)士們一見，樂得直拍手，大家說，這一回可以美餐一頓了，有人就要找刀子剝皮。此時，我爺爺來到跟前一看，東洋一郎躺在地上，白花花的腸子流在體外。而東洋一郎竟然沒有死，那狗似乎有靈性，知道我爺爺是醫(yī)生，眼里淌著淚水，望著我爺爺求救。也許，是我爺爺感到了內(nèi)疚，畢竟東洋一郎是嗅了我爺爺?shù)?ldquo;聞香倒”失去知覺，讓尖刀排襲擊得逞而觸怒了松本，才吃了松本一刀。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我爺爺實在不忍心看到東洋一郎就這么死去，更何況東洋一郎還是一條名犬呢！

我爺爺推開大家說，諸位弟兄，這條狗不能殺，它的肚子破了，我要給它做縫合手術，在它身上練習外科技術，將來哪位弟兄在戰(zhàn)場上受了傷，我的技術熟練了，大家也少受苦。其實，爺爺這個理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當時，戰(zhàn)爭很殘酷，八路軍的物資供應相當匱乏，能吃飽肚子就算不錯了，哪里還有肉吃？今天，如果不找個能讓大家接受的理由，這條名犬的命也就保不住了。

爺爺說完，大家盡管到嘴的肉吃不成了，一個個還是點頭同意了，因為爺爺在狗身上練技術，是為大家好。

爺爺是祖?zhèn)髦嗅t(yī)，中醫(yī)也有外科。爺爺把手術箱里的刀子、剪子、錐子、鋼針之類的器械取出來，用鹽水把東洋一郎的傷口洗凈，把腸子肚子洗干凈，小心翼翼地填入狗肚里，又用羊腸線把傷口縫上。爺爺做完這些之后，又看了看東洋一郎，東洋一郎眼里一直含著淚，像是對救命恩人的無限感激和敬意。

東洋一郎手術后，身體虛弱，爺爺就給它喂面湯，有時還到村子里找到養(yǎng)羊養(yǎng)牛戶，為東洋一郎討些羊奶牛奶。經(jīng)過一個多月的精心照料，東洋一郎不但奇跡般地活了下來，而且傷口也慢慢地長好了。三個多月后，東洋一郎恢復了元氣，半年后，東洋一郎完全康復了。在這段時間里，東洋一郎和爺爺寸步不離，我爺爺一有空兒就帶著東洋一郎遛圈兒，一邊遛一邊給它講日本小鬼子的罪惡、殘忍，講八路軍為了救國救民艱苦抗戰(zhàn)。東洋一郎聽著聽著，時而搖頭擺尾，時而怒吠，像是通了人性，理解了爺爺?shù)牧伎嘤眯摹?

義犬復仇(3)

一年后的一天，松本又率領大隊人馬來王胡子將軍的根據(jù)地掃蕩，爺爺所在的部隊進行了頑強地抵抗。在一座無名山頭上，爺爺?shù)牟筷牶退杀镜墓碜颖�展開了殊死搏斗，機關槍、小山炮、手榴彈響成一片。爺爺拿著一只“三八”大蓋槍蹲在戰(zhàn)壕里向小鬼子射擊，東洋一郎匍匐在爺爺?shù)纳砼�。此時，松本跳下戰(zhàn)馬，高舉指揮刀嚎叫著命令部隊向爺爺這邊沖鋒。突然，伏在爺爺身邊的東洋一郎躍出戰(zhàn)壕，像閃電般向松本沖去。戰(zhàn)友們見狀，都埋怨我爺爺說，你救的這條狗，忘恩負義，一見到它的舊主人就跑過去了。我爺爺也有點吃驚。還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東洋一郎已經(jīng)撲到松本身上，用鋒利的牙齒咬斷了松本的喉管！日本兵見松本被咬死，隊伍一下子亂了陣腳，八路軍見狀，像大海的波濤似的一下子涌了過去，把日本兵打了個落花流水。戰(zhàn)斗結(jié)束，清點戰(zhàn)利品，爺爺繳獲了松本的東洋馬和指揮刀，部隊給東洋一郎記了一等功。

我問爺爺，那條義犬最后的結(jié)局呢？爺爺說，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由于身體原因我就地轉(zhuǎn)業(yè)了。我離開部隊后，聽說東洋一郎便開始絕食。戰(zhàn)友們無奈，便通知我回部隊看看，東洋一郎一見到我，立馬來了精神，又是扒我的肩，又是舔我的手，像久別重逢的親人。首長見狀，知道東洋一郎和我有感情，已成了生死之交，便批準東洋一郎退伍，讓我?guī)Щ厝?hellip;…后來，東洋一郎老死了，爺爺把它埋葬在他們曾經(jīng)戰(zhàn)斗過的那座無名山頭上，還立了一塊碑，上書“義犬之墓”，并把東洋一郎的傳奇故事刻在墓碑上，凡過往行人讀過碑文后，無不為之動容。